腊月里的老习俗


□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牟方根

俗话说:“腊月忌尾,正月忌头。”腊月作为农历年中的最后一个月份,承载着辞旧迎新的过渡意义,因此也伴随着不少传统禁忌。这些禁忌大多是为了祈求平安、顺利和吉祥,有的虽带有一定的迷信色彩及旧时局限,却承载着世俗对生活的期盼、对美好的愿景,并在维系家庭与社会伦理中发挥过作用。

腊月不欠债

上世纪80年代初,我的父母在乡下开了间面坊。那时候,农人大多守着土地过活,一年两茬——冬麦夏稻,春种秋藏。家家户户收了新麦,晒得干干的,装进木柜里。往后便是几十斤、百把斤地拎到面坊来,碾成雪白的面粉,轧成细匀的面条。

记忆中,在那个手头拮据的年代,不少乡亲来加工面时,总带着隐约的窘迫——他们拎来饱满的麦粒,却不立刻提加工费的事,只是用手反复摩挲着干瘪的口袋,眼神里晃动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歉疚。父亲心知肚明,转身便从柜台里取出那本边角磨毛的赊账簿,从不多问,声音温和得如同面坊里飘逸的麦香:“先记上吧,年底再说。”

腊月一到,那些在我家面坊赊账的乡亲们,仿佛被同一个无声的约定牵引着,陆陆续续上门来清账。于是,父亲就在柜台上摊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赊账簿,找到赊账户的名字,然后用红笔在上面打个“○”,表示“清讫”。

有的乡亲在清账时,会一边絮絮地总结着今年的收成,念叨着年货的准备,一边从棉袄最里层掏出裹紧的手帕包,指尖捻开一层又一层,数出些折得整整齐齐、带着体温的零票。整个过程自然而和谐,仿佛这不只是一次寻常的债务结算,更像是腊月里一场庄重又温暖的年终仪式。

岁末“了结旧债”,是民间对“圆满”与“开端”最朴素的信仰——旧账清了,心便清了;债务不留过年,既是了结过去的负担,也是自己与债主双向奔赴的一份年关安稳。人们笃信,旧债若带入新年,不仅会拖累来年的运势,更可能让彼此的生计蒙上阴影。这些观念,虽然带有农耕时代的经济印记与某些形式上的祈愿色彩,但其核心凝结了“信义为本”的伦理内核,并在代代相传的践行中,塑造了乡土社会无声的精神契约——那本被一笔勾销的赊账簿,勾去的是数字,留下的是人与人之间温热的信赖与人情往来中沉甸甸的体面。

“有钱钱打发,无钱话打发。”对那些年关实在艰难的乡亲,几句掏心窝子的话,便是他们最地道的“年礼”。那年腊月底,村里的李大叔空手踏进面坊。他的妻子病了,欠账的钱没能凑上。听李大叔恳切地说完难处,父亲非但没有计较,反从自家房梁上取下一块腊肉,递到他手里:“老李,谁家不遇沟坎?先把年关、难关过了,往后的日子还长……”

腊月不吵架

我至今记得真切,那是1987年的腊月二十五,为着一件小事,我与邻家伙伴争得面红耳赤,眼看就要扯开嗓子对嚷起来。母亲闻声从屋里快步出来,一把将我拽到身后,声音温温的、柔柔的,“儿子,祖宗传下来有规矩,腊月是忌吵架的。”

从母亲的口中,我了解到腊月忌吵架的习俗,深深根植于旧时的传统观念与生活智慧中——

其一,腊月至除夕是“送旧迎祥”的关键过渡期,民间认为此时天地秩序悄然更迭,旧岁的“晦气”尚未散尽,新年的“福气”已在门槛外徘徊。若在这时争吵,便如一道“破口”,可能撕裂家庭乃至人际间精心维护的和谐气场,破坏新旧年交替时应有的完整与肃穆——那不仅是时间的断裂,更是对自然节律的一种辜负。

其二,俗语说:“腊月吵架,一年吵到尾。”这背后,是对“时序流转”的敬畏与对“慎始慎终”的把握——开端即定调,岁末的争吵若不止息,便可能被带入新年,成为整年不顺的伏笔;反之,此刻的和睦则如同为新岁铺路的一串足印,主动迎向安宁与吉祥。这既是朴素的时间交感与心有灵犀,更是人们对和顺生活最恳切的守望与经营。

其三,腊月的诸多仪式,如祭祖、扫尘、守岁等,皆强调“心安则家宁,家宁则福至”。争吵则被视为对祖先的不敬,会扰乱家中那团和气,动摇年关本应有的平安。因此,“腊月不吵”不单是处世的规矩,更成为维系家族脉络、表达对天地祖先敬畏的一种严肃方式。

在“二十四,扫房子”的吉日,更忌吵架。民间有说法,这一天不仅是为居所除尘,更是为心灵“拂尘”——清扫之际若有口角争执,如同将晦气与不和“扫”进了家门,未来一年恐难安心。所以即便遇到磕碰或忙碌中的烦躁,也需彼此忍让,以笑语替代怨言。这看似是习俗的约束,实则蕴藏着严谨的治家之道。它提醒人们,真正的焕然一新,始于内心的修养与宽容。当全家人齐心协作,在清扫的尘埃与汗水中传递默契与笑容,这劳动本身便成了一种滋养家庭的温馨方式。由此洁净的空间,才能真正充盈祥和之气,为新岁的福运铺就坦途。

腊月不打碎器物

直到今天,我那年过七旬的老母亲,仍然信奉“腊月不能打碎器物”的老规矩。

每到腊月,她那双布满岁月刻痕的手便格外轻柔——取碗碟时总要停顿半秒确认握稳,擦拭瓷瓶时连呼吸都放得绵长,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物件,而是一段需要安稳过渡到新春的旧年光景。

依稀记得儿时,某年的除夕,厨房里飘出的炖肉浓香与窗外的鞭炮声交织成年味的序曲。我自告奋勇帮母亲端菜,却在转身时不小心将一个青花瓷碗碰落在地。随着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瓷片如星子般在水泥地上散落。过年的热闹瞬间凝固了。我愣在原地,心里恐惧,面红耳赤。母亲疾步走来,先是查看我是否被划伤。发现我无恙,母亲轻声地说道:“摔个碗是小事,人没事就好。”然后,她蹲下身,一边收拾掉落在地上的瓷片,一边用温厚而慈祥的声音念道:“落地开花,富贵荣华;碎碎平安,岁岁平安。”

最触动我的是母亲接下来的举动。她找来一小块红布,仔细将碗的碎片包好,供奉在灶房的神龛前。说法是“灶王爷”见咱家把“碎”(岁)都收好了、安顿了,就知道咱家懂规矩、惜福气,会把这份“碎碎(岁岁)平安”铭记于心,保佑一家老小来年无灾无难,日子圆圆满满……

就在那一刻,年的深意,于我豁然开朗。真正的年味,不仅在于物件的完好,更在于人心的妥帖。母亲用她的从容与智慧,教会我的不是如何避免“破碎”,而是当生活不可避免地出现裂痕时,可以用爱与祝福将其包裹,赋予其新的内涵和光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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